The Potentials of Chinese Housing and The Contemporariness of Architecture
住宅的可能性與建筑學的當下性
Author: Hu Zhile, Zheng Andy
* This article is only available in Chinese version
作者序:
住宅因其通俗產品的屬性,難以應用建筑學的理論——這似乎是行業內的共識。從開發方式上,它遵循商業邏輯;從設計方法上,它追求最高效率。那么,可以說建筑學對于住宅已經毫無意義了嗎?
以此為思考起點,本文梳理了中國住宅建筑的發展歷程:從二十世紀初的中西混合,到“98房改”后的單一性困局,并談及了購房者對戶型的偏執思維、室內裝修與生活方式的背道而馳。
文章后半部分提出了住宅未來的幾種可能性,并給出了相應案例。作者認為,這些可能性都蘊含在人們當今不斷萌發的個性化生活追求中,而建筑學則需要同這種當代文化實現關聯才能達成新時代的先鋒性。
同西方居住理念完全不同,住宅對中國人有著無可比擬的意義:剛需、戶口、穩定性、發展機會、子女教育……當人們討論起都市生活,“漂泊他鄉”的孤獨感往往同“還在租房住”劃上等號;“站穩腳跟”的標志也常常是“在城里買了房”。也許正因對“擁有”“占有”太過在乎,人們反而對住宅內涵的精神性毫無想法——每個人過著千差萬別的人生,卻都住在差不多的房子里。
這一切的成因都有據可循。1998年房改后,房地產消費正式被作為拉動內需的發動機,聲勢浩大地運轉起來。于是住宅被抽去建筑的內核,施以由內而外的工業化生產的商品屬性。
20多年的極速發展建設,讓我們無暇顧及住宅本可以追求的多樣性和精神屬性,而用模式化的設計方式解決生產問題。于是我們看到封閉小區內,一幢幢高度相似的高層住宅樓被快速復制粘貼出來,隨即立馬推上市場等待搶購,“千城一面”的都市景觀以極快的速率覆蓋土地。

互聯網上,對于這種批量生產的封閉小區高層板式住宅樓有“黃泥大墓碑”“韭菜盤”等戲稱。圖為福州羅源灣濱海新城。圖片來自網絡
購房者們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地段、戶型、得房率、綠化率這些標準參數,卻從未有興趣和精力思考“家是什么”這種更為根本性的問題——市場提供什么,消費者就接受什么,并以高度一致的評價體系作為對住宅優劣的判斷標準。
建筑師對此也保持緘默,他們刻意回避住宅問題,轉而將設計精力投放到公共項目。因為他們意識到,對于住宅而言,已經很難有一個切入點讓他們發揮專業熱情——建筑學在面臨房地產運行法則的時候是失語的。
歷史的抉擇創造了巨大的發展機遇,也造成了單一性困境。中國住宅建筑能夠萌芽出什么新的可能性?建筑學又能做什么?也許答案就隱含在當下的局面之中。
從“土洋結合”到“98房改”
反觀中國住宅建筑的發展歷程,我們會赫然發現一條從混融雜糅走向單一簡化的崎嶇路徑。
二十世紀初,舊中國的住宅建筑呈現一種傳統民居與西洋樣式的混合狀態——傳統民居發展自各地人民歷史悠久的居住智慧:應對氣候、本土材料;而西洋樣式則緣起于西方侵略者帶來的各國建筑文化,因此在租界地區洋樓繁盛、恍若異國。這種外來的“政治強加”,導致了那個歷史時期的住宅混育出一種“文化疊加”。正如馮驥才所說:“從歷史角度看,洋樓是西方入侵的一目了然的證據;從文化角度看,它卻是本土文化一個奇異的創造。進而說,是在被動歷史背景下主動的文化創造。”上海石庫門、天津五大道、開平碉樓……無不是中西相融。雖然我們一致批判侵略行為,但從歷史遺留物的文化和審美價值上看,當時民居建筑的豐富形式實屬蔚為大觀。

1973年,上海石庫門里弄俯瞰。圖片來自網絡

開平碉樓。圖片來自網絡
這種奇觀被歷史進程出其不意地愈演愈烈。1924年以后,留學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第一代中國建筑師相繼回國,他們在校期間接受了從巴黎美術學院體系(Beaux-Arts,也稱布扎體系)到現代主義過渡的建筑學內容,因此他們精通西方古典建筑形式法則,也以開放的心態開始研習現代主義國際范式。之后近半個世紀的動蕩時局里,這些建筑師在中國艱苦卓絕地實踐當時西方的建筑學理論,并探索與傳統相合之法,也造就了一些如今依然充滿理論價值和歷史況味的住宅建筑。
由楊廷寶設計,位于沈陽、建于1931的張氏帥府西院公寓樓,用紅磚白筑的都鐸風格(Tudor Style),配合具有哥特式飾趣的細部——雖是西洋樣式,但經過中國建筑師修改化用,確也符合當時的審美取向;對于現代主義在住宅上的運用,最為典型的便是上海徐匯區始建于1934年的集雅公寓(Georgia Apartments)。由范文照設計,立面風格簡潔,內部小戶型為主,類似于如今的單身公寓——這種現代主義形式的住宅在當時絕屬開創。中西建筑師的各自實踐、外來和本土的激烈沖撞、新舊時代理論的轉型——總而言之,這個時期的住宅建筑設計,雖無自下而上的需求整合,也無自上而下的固定章法,但因雄心壯志的第一代中國建筑師加入而更為異彩紛呈。

張氏帥府西院,楊廷寶,1931。圖片來自網絡

集雅公寓,范文照設計,1934。 圖片來自網絡
新中國建國初期,百廢待興。在計劃經濟體制下,住宅建設統一由政府出資。借鑒蘇聯的住宅理論,當時的建設目標僅僅是“居者有其屋”。加上這一時期政府的主要力量放在工業生產上,對于城市基礎設施和住宅的建設在其次,因此住宅緊缺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在當時,住宅只是為了滿足生存需求的最低保障。粗糙的簡易樓、筒子樓是人們對建國后住宅的最初印象,樓內通常多戶公用廚房、衛生間和走廊空間,以滿足所謂集體主義生活的想象。
這部分新中國到改開期間的住宅實踐,比如曹楊新村為代表的工人新村為住宅設計做了很大貢獻,在此暫按不表。
上海隆昌公寓,建于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最初為公共租界巡捕房,解放后為公安分局職工宿舍,之后逐漸變成混雜聚居地。圖片來自網絡
改革開放以后,尤其是1990年代以來,人們對住宅建筑的質量和居住體驗逐漸有了認識和追求。“1993年北京市優秀住宅設計”競賽的獲獎方案基本代表了當時較為先進的住宅設計理念。從獲獎作品不難看出,在當時“實用、經濟、美觀”的原則指導下,“三大一小一多”,即“大客廳、大廚房、大衛生間、小臥室、多儲藏空間”,是住宅所追求的優秀布局形式——顯然是對早年簡易樓造成的居住問題的修正。一等獎“六彩方案”的設計師在項目解說中提到了采光通風、隔熱保溫、朝南房間、標準化定制門窗、入口私密性等設計要點。如今看來,當年這些被視為先進、現在依舊在被討論的設計要點,幾乎成了建筑學對住宅設計最后的貢獻。
“1993年北京市優秀住宅設計方案”一等獎,“六彩方案”
1994年7月18日,國務院發布了《關于深化城鎮住房制度改革的決定》,提出了取消住房建設投資由國家、單位統包的體制,改為國家、單位、個人三者負擔。至此,建國以來的住房實物福利分配的方式進入尾聲。同時一系列與之相關的制度也逐步建立:推出經濟適用房和優質商品房以滿足不同家庭收入情況,建立住房公積金、住房信貸體系等等。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這讓擴大內需、刺激居民住房需求成為了首要任務。于是1998年7月3日,國務院發布了《關于進一步深化城鎮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設的通知》,要求在當年下半年完全停止住房實物分配,實現個人購房制,并鼓勵住房金融、規范住房交易市場。規模浩大的住房改革,讓中國正式開始進入商品房時代,房地產行業也逐步堆積體量,成為了中國經濟的支柱產業。房改制度的準確定位拯救了當時的經濟,并開啟了接下來十年的高速發展。
對這輪經濟增長起到關鍵作用的另一個重要的因素,則是土地財政。1990年國家正式推出城市土地有償使用制度。與98房改配合,這一制度盤活了沉睡多年的城市隱形財富,地產商大量拿地建房,使地方政府“一夜暴富”。更多、更高價地產項目的建設,意味著更高的土地財政收入,也意味著更充沛的政府資金可以大力投入基礎設施建設,展開更快速的城市化進程——地產和基礎設施相互加持,城市化與“推倒重建”的發展思想齊頭并進,大量的房地產樓盤仿佛“一夜之間”冒了出來。
Phantom Shanghai,Greg Girard,2002
21世紀初期,既非農村又非城市的景觀在中國的熱土上不斷閃現,又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高樓大廈代替,這一切的發生都快得令西方發達國家瞠目結舌。庫哈斯(Rem Koolhaas)在他主編的研究珠三角地區的圖文集《大躍進》(Great Leap Forward)中稱這樣的發展模式是一種“塑料都市主義”(plastic urbanism),他認為決絕拋棄現狀所建造的是一種“沒有都市性的都市情境”(urban condition free of urbanity)——人們的生活方式演變還來不及和城市環境契合。
政府求進、資本逐利。房地產的強盛態勢必然要同與之匹配的建設方式結合。以往從西方移植的、精雕細磨的建筑設計策略顯然承受不住這樣的進度要求和成本控制。因此建筑師們驚訝地發現,建筑與資本、速度、數量媾和的結果,是建筑物的大有可為,和建筑學的無足輕重。
經過多年探索,地產商已摸索出一套成熟完整的住宅設計策略。這套模是以場地“強排”為出發點,即通過快速的總平面布局設計,測算投資回報率,為營銷策劃和產品定位做論證。強排的關鍵,在于日照和基底面積,后者又和容積率、建筑密度、層數、建筑面積等直接相關。因此這不是一種空間設計手法,也不是用戶需求分析,而是單純從法律規范和商業邏輯考慮的空間生產思路。久而久之,建筑物的產出方式就形成一種固定的模式,以獲得利潤最大化為唯一目標。
網絡上流傳的強排入門課件。圖片來自網絡
至于總平規劃完成后的單體建筑平面布局,則更是從以往成功的項目中拿來即用,從而實現高周轉。所以判斷一個住宅建筑師是否成熟的重要標志是強排能力和出圖效率,而非建筑學意義上對體量、尺度、空間的把控,更不用提探索性的空間理念和創新型的功能。
建筑學的無足輕重還體現在立面設計的來路不明。現代主義和建構理論所強調的材料真實、結構真實的設計準則在住宅設計中毫無用武之地。為了迎合大眾通俗審美,這些住宅的立面往往直接提取異域風情或中式風格的建筑語匯,甚至以毫無根據的方式融合,儼然一種新世紀“折衷主義”。因而表皮與平面成了完全脫系的兩個部分:平面實現戶型需求;表皮的形象渲染出品質生活的圖景。配合以人工景觀和小區綠化,這些橫空出世的“xx花園”、“xx名苑”、“xx新城”,絕不會羞赧于自己千篇一律的建筑空間,而大方地以“歐陸風情”、“山水園林”等說法作為營銷概念,以區域地段、自然生態、配套設施作為議價策略,高聲呼喊、催促消費者出手。
某售樓中心,顧客正站在略帶裝飾主義風格(Art Deco)的住宅樓模型前。圖片來自網絡
如此開發的一個衍生結果,就是住房的金融屬性逐漸超越了使用屬性。2019年,我國城鎮人均住房面積已到達到近40平米。雖然這個統計數據看似很高,其中是否分清了空置、投資的房產?顯然,還有很多的年輕人無法負擔住房,也有上億人正以“房奴”的身份拼命努力。然而過分統一的市場標準和價值判斷讓人們別無選擇——從三線城市到一線城市、從二手房到新房、從小面積到大平層、從一梯多戶到一梯一戶……價格以讓人望而卻步的趨勢激增,手握多套房產者坐收利潤,年輕人奮斗的終極目標依舊是在一二線城市新區高層板樓里擁有屬于自己的一個“火柴盒”;更有甚者認為自己在二三線城市一樣買不起房,既然都是租房,就“漂”在一線城市以獲得更多職業發展機會——住宅金融屬性過強的一個悲劇結果,就是它無法保持作為“居所”的本來用途,而成了有產階級積斂財富的工具。
客觀地看,正是商業運行法則催生的如出一轍的住宅樓房,在效率和品質之間摸索到了一條切實可行之道,才能在21世紀初國家極速建設大潮中,為來不及應對風云變幻的百姓提供了對“家”的標準化答案,讓人們在時代洪流中找到了得之不易的安定感。從這個意義上說,庫哈斯所提“塑料都市主義”概念內含的單純貶義是有失偏頗的——所謂的“都市性”未必不能頂著城市建設的巨浪姍姍來遲。但可以確認的是,這個在歷史上已被證明正確的答案,并不能面向未來——我們已然在這條道路上走了太久,以至于巨大的歷史慣性和路徑依賴效應讓我們以為別無他法,讓我們誤會“家”的意義只有單一的詮釋方式、叫“住宅”的建筑物只有幾種樣式,因此所有人只能向著一個早已被異化了的目標努力。然而這種詮釋方式必然會被新時期演進出來的新問題列為無效答案:實現了大幅度物質增長后,人們的需求逐漸改變,對住宅的態度和理想也必然改變。住宅的新定義亟待被發掘,讓人們從舊價值判斷體系中走出來,去尋找適合自我的解答。
家本應作為個人(或家庭)個例化棲居方式的適應性存在,因此每個住宅空間都理應各有所長。大行其道的商業邏輯創造出來的住宅建筑卻完全趨同,只求功績,不見詩意,用乏味的形式符號試圖勸說眾人相信房產等同于資產、社會階級、甚至“生活”本身。這就成了海德格爾說的“人變成被用于高級目的的人的材料……這就是要把生命的本質交付給技術制造去處理”。與此同時,建筑師們不得不承認,無論多強調住宅的精神屬性,除去一些高端的私人定制化住宅也許能因預算充沛而蘊含額外的傳統建筑學意義,面向大眾的商品房的本質必然是一種普世化產品。因此值得思考的不是建筑學如何在住宅設計中復魅,而是如何從因循守舊的成功模式中跳脫,轉而創造多樣化(variety)、高靈活度(flexibility)、高寬容度(tolerance) 的住宅產品, 去適應使用者必將展露的個性化需求。
戶型的偏執
中國購房者對戶型有著極大的偏執。一對年輕新婚夫妻對婚房的要求,南北通透、房型中正是基本前提;動靜分區、三房兩衛、干濕分離、中西雙廚則是判斷戶型好壞的標準參數;加之中國人來歷已久的“風水”和傳統文化考慮,也增加很多額外要求:入戶門不能直接對房間、衛生間不宜連著廚房等等。
由此應運而生的“小三房”就是面向這樣需求的人群。“小三房”指的是建筑面積70-90平米、緊湊地填入三個房間、但總價相對較低的戶型。由于戶小房多,放置家具后,行動空間非常有限。甚至有開發商為了以“大房間”作為賣點,會刻意壓縮客廳開間而把面積分給房間,以至于有些戶型的家具必須定制才能合適。

典型的“小三房”戶型平面圖。圖片來自網絡
高端產品中,中式合院是前幾年較為流行、近些年逐漸泛濫的形式。以“復興傳統”作為依憑,合院提取了傳統民居圍合的結構,并配合以中部的庭院,私密性與開放性兼備,因此受到較多追捧。但不難發現,市場上大部分合院產品的室內依舊按照“N室N廳”的傳統戶型思路——空間品質上同其他類型別無二致;而大肆采用“園林造景”、“宅院禮序”概念的中式庭院往往重設計、輕體驗,追求“氣派”而止于視覺趣味,因此不免令人易于倦怠。
杭州綠城江南里別墅,邱德光設計。攝影:楊光磊
我們可以從國人對戶型的偏執中理解出某種難以扭轉的定式思維:人們選購住宅時并非首先思考“我要什么”,而是要求“別的房子有的,我的房子也要有”,同時還想要照顧到可能上門的父母、親戚、朋友,可能面對的瑣碎家務、可能來自客人對房子的評價……考慮了如此多的“可能”,唯獨沒有照顧自己在使用房屋時本可以享受到的趣味性和豐富性。因此戶型成為了判斷設計優劣的集體共識,放棄了多樣性帶來的個性化結果,轉而將尋找棲息之所的過程割裂為一條條“戶型指標”,非要在每條后面打上“已符合”的對鉤才能安心落意。
而對于地產行業,消費者對戶型的定式思維使得開發商在進行強排和平面布局時有了來自客戶的統一評判標準。因此某種意義上說,高度趨同的住宅建筑的體量和布局生成法則其實是消費者與開發商共謀的結果,而這個過程中唯一被束之高閣的角色便是建筑師。如上文所述,住宅建筑師的身份被異化了成一個整合各種參數的工具,而這些參數正是來自于效率、回報率、“標準”戶型的條條框框。這也是為什么許多建筑師感受到了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有可能威脅到他們的職業價值,因為機器最擅長的便是以邏輯計算的方式整合參數,從而輸出最優解——若住宅建筑師的工作內容不斷被動退守到如此機械化操作的境地,那么被機器取代只是時間問題。②
這種前端市場和末端用戶之間東鳴西應的現況,不免讓人聯想到查爾斯·詹克斯(Charles Jencks)在《后現代建筑語言》中所說的“建筑學的危機”:設計的結果是某種“基于速度和效用的經驗公式(proven formulae)”產生的,“是按不露面的開發者利益,為缺席的所有者和使用者制造的,并假設這些使用者的品味一定是一些陳詞濫調(cliched)”。由此造成的結果便是“極度單一的形式主義和粗略大意的象征主義”。對于這種危機的反題,多或少能為我們思考如今住宅設計時產生一些參考:擺脫“經驗公式”和對使用者品味的刻板印象,轉而根據當下的生活情景,設計師是有可能歸納出人們當代日常活動特異性的——這些新時代需求可以被作為空間操作的出發點,引入已經僵化的戶型思考中。
看似不標準的戶型和房型對特定人群會具有獨特的意義:只有一個或兩個臥室但每個房間空間充足的小戶型未必不受長期獨居人士或丁克家庭青睞、大開間+多個小房間的布局適合在家辦公或朋友合住的生活方式、不得已而為之的暗室可以布置成家庭影院或發燒友的聽音室……慣常的戶型認知可能被更先進的建筑設備和電器改變:良好的主動排氣除濕系統讓無窗衛生間沒有那么難以接受、洗碗機和烘干機的普及讓我們并不一定需要太大的廚房和陽臺用于晾曬……更具特色的空間也許能為生活帶來更有活力的體驗:看似無用的走廊能成為孩子繪畫玩耍的天地、二層挑高的客廳能讓位于房間和公共空間的人發生有趣的對話、看似面積過小的房間不妨作為個人獨處或冥想的私人空間……擺脫對戶型偏執的心理痼疾、不以成型的評價標準判定優劣,才能讓“家”這個本就私人化的概念從當下抬頭的自我主義中重獲新生。
臺灣22平米公寓,A Little Design, 采用夾層和可重組的家具充分利用空間。攝影:Hey!Cheese
另一方面,如今中國住宅的建設已進入存量時代,這就意味著地產商的開發速度不得不降下來,也意味著開發方式必須更為精確細致,從而營造差異性。這種差異性最簡單的實現方式之一就是生產獨具特色空間的戶型以適應不同人群選擇,打破原本的單一性規則——這或是建筑師可以重新在住宅設計中發揮能量的契機。
室內裝修與生活方式
與建筑立面的設計類似,人們對住宅室內裝修的想法也多來自于一些體系化的標準模版。歐式、中式、日式、臺式……每一個“式”字前的定語基本決定了從硬裝到軟裝、全套的室內設計內容。市面上裝修風格圖集類書籍屢見不鮮,隨便翻閱一本《X式室內設計風格詳解》就似乎能窺探到室內設計密碼的全貌。無需太了解對方,“您想要什么風格?”成為一些室內設計師面對客戶的唯一問題。由于太過模板化,有的裝修公司甚至可以提供“做裝修,送設計”的服務。
隨處可見的裝修風格介紹類書籍。圖片來自網絡
客戶趨向于接受這種對于裝修風格簡單化歸類的成因或許非常矛盾:很多人對室內設計潛在的創新力不信任,同時又對室內風格之于生活方式的作用心存幻想。
網絡上流傳著許多負面裝修案例,很多戶主為了避免設計“翻車”,寧肯在保險的已有風格中做簡單抉擇,這樣至少能保證他們實現已被大眾廣泛接受的“X式”,而不落入不倫不類的境地;與此同時,他們潛意識里認為室內裝修的風格選擇能夠代表主人的生活趣味、甚至營造一種特定的生活方式:歐式意味著典雅,日式代表著極簡,中式象征著積淀——但事實并非如此。風格所帶來的表淺裝飾僅僅是某種特定語匯的堆砌,日常生活的瑣碎終將掩蓋風格的外衣下不真實的形象。無論在整面墻壁上貼上多層石膏線裝飾的歐式護墻板,還是僅僅做極簡的踢腳線;無論是用大理石作為電視機背景墻,還是原木色懸浮電視柜;無論是鑲木地板,還是水磨石地磚……并不會改變我們在已確定的戶型內使用特定空間的方式:定義我們家庭日常活動的依舊是沙發、茶幾、電視機組合的客廳,一張桌子、一套柜子的書房,以及各有一張床和一組衣柜的幾個房間。

各種客廳設計參考圖例,風格不同,空間一致,圖片來自網絡
而且略顯諷刺的是,我們在經典歐式風的書房內最常使用的僅僅是一張折疊沙發床;即使躺在客廳沙發上也只是用手機瀏覽短視頻,而非打開嵌在精致背景墻里的電視。“風格”之于室內空間的意義,同“表皮”之于住宅建筑的意義毫無區別——都是對單調的內容物的渲染和掩飾,都是懸浮在實體表面上的一層虛擬的“增強現實”:的確能帶來些許感官刺激,卻也別無他用。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裝修細節和家具軟裝對于住宅室內并不重要,但它們更為重要的角色是配合空間本身的特征——因為真正能夠參與到生活方式形成的元素,恰恰是空間。
伊東豐雄為丈夫亡故的妹妹設計的私宅——中野本町之家,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這是一個形式非常簡單的房子,用外圍的U型連續的室內空間,包圍著中部開放的庭院。連續的室內空間意味著生活場景的在室內不斷流動變化;而當望向或者走入庭院后,沉靜的紀念性空間則將活動停滯下來。這個項目的面積很小,小至每一個家具的形狀和擺放、燈光的位置和角度都由設計師經過精心設計,加之建筑大面積使用白色,以及柔和曲線的墻面,所有元素都配合在一起,達成了伊東想要實現的流動感,“白色持續喚起白色,曲面一直喚起曲面”。

中野本町之家,1976,伊東豐雄設計。攝影:Koji Taki, Tomio Ohashi
也許中野本町之家呈現的結果太過于實驗性,因此讓我們感覺它脫離了世俗生活的常軌而趨于藝術化。但這個略顯極端的案例展示了住宅的空間可以回應使用者精神上的渴求——如果我們能從自己真正的生活方式中歸納使用特征,建筑師和室內設計師以此為基礎信息反推空間形成的策略,那么相宜的室內材質和家具得以與空間呼應,家所展現出的精神內涵就會變得可以感知。
中國住宅未來的可能性
新冠疫情的沖擊加深了人們思考城市如何加強靈活性以應對突發事件;存量時代的到來迫使地產行業的開發模式從短平快轉向精耕細作;“停建封閉小區”、“住房不炒”等新政策的不斷涌現讓人們意識到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將逐漸改變……不斷更替的大環境讓中國住宅更需要更著眼于現狀,提出符合當下性的解法。
(1)“開放社區”與“混合使用”
2016年,國務院發布的城市規劃建設意見中提出“原則上不再建封閉小區,已建成的住宅小區也要逐步打開”。且不討論這個舉措能夠舒緩交通的作用,它確實造成了人們對小區安全性的擔心。
其實,開放性社區在世界范圍內并不少見。美國的城市發展模式中就有“混合使用”(Mixed-use Development)的概念。《美國大城市的生與死》的作者簡·雅各布斯就是混合使用開發的強烈支持者之一。她認為街道安全問題需要的不是嚴格的安保監控,而是居民和店主的貢獻:當街道充滿活力,人們能夠發現并制止犯罪行為,犯罪活動便被預防了。這同奧斯卡·紐曼的“防御空間”(Defensible Space)理論不謀而合,二人都十分強調社區活動對于安全性的重要意義。更豐富的小型零售店和餐飲店、更多開敞或半封閉的社區活動空間、對外部開放但離居民更近的服務功能(例如圖書館、娛樂室)……這些嵌入住宅首層或插入住宅樓間的功能組塊會使居民對社區產生情感寄托,并因而調動責任感,同時也會使得社區和住宅的多樣性被擴充,對于住宅的評價方式隨即更為多元。
MAD的百子灣公租房項目是一次對開放社區的大膽嘗試。采用“開放街區”、“立體社區”的概念,將首層臨街空間作為生活服務配套,引入咖啡店、便利店、餐廳、幼兒園、診所等功能;二層利用一個環形跑道將街區連在一起,并置入健身房、游樂場、服務中心等面向社區的半公開功能。

百子灣公租房(燕保·百灣家園),MAD。攝影:存在建筑、田方方
開放并不意味著混亂和骯臟,而是讓社區活動、商業活動、和居住生活產生符合使用習慣的連續性,用街區個性和居民的歸屬感而非小區圍墻去定義和保護社區。
(2)公寓樓內的公共空間
通常公寓樓的設計為了獲取最大收益,一定會每層都保證填入盡可能多的居住單元。如果轉變對住宅樓的想法,而在樓房中安插公共空間,會對居民生活方式注入新的可能性。例如,公共健身房和瑜伽室、設有卡座和會議室的公共辦公及學習空間、進行棋牌類游戲的公共活動室等等,這些功能都是適合居民和訪客在住宅樓內完成的半私密性活動。

印度浦那“未來之塔”, MVRDV。攝影:Ossip van Duivenbode
對于高密度城市而言,額外的公共空間看似是對住房數量的浪費,實則不盡然。MVRDV在印度浦那的項目“未來之塔”是一座容納了1068套公寓的巨型建筑。人口的壓力、居民不同的身份背景是開放商一定要解決的問題。MVRDV上交的答卷是一座龐大的山形建筑,在安排完要求的單元數目后,還置入了多樣性的公共功能:傾斜的屋頂提供了每層都能享受陽光的露天平臺;立面上安置了一些敞開的“洞穴”,色彩鮮艷、穿透立面的同時與中部走廊相連。這些露臺是鄰里相聚和交流的空間,也容納了諸如瑜伽或迷你高爾夫的活動。這種“垂直村落”式的策略解決了密度問題的同時,同時也促進了居民關系,增添了“樓內共享”的屬性。

“未來之塔”內對居民開放的彩色“洞穴”。 攝影:Ossip van Duivenbode
(3)反戶型——室內空間的重構
居住者對新型生活方式的認知一定是從解除對戶型的偏執開始。一方面,開放社區和附有公共空間的住宅樓如果提供更多的共享功能,很多活動就沒有必要非在家中完成,因此房內可以留出一定的空間作為個性化的用途;另外,隨著新興的行業的不斷產生、個人興趣愛多樣化,具有特殊功能的室內空間也會面臨需求:專職配音工作者需要家中配備收音室、膠片攝影愛好者需要暗房、電影迷需要家庭影院、設計師需要開敞的繪圖工作室和模型制作室……標準戶型因其類型學上的單一性顯然無法輕易實現這些功能——不同的功能對應著空間不同的尺度、比例、開放和私密程度、因此對住宅室內空間的重構能幫助我們重新獲得思考住宅的原點。
萬境設計(WJ STUDIO)的合山境項目,在挑高較高的地下室內安排了一個躍層空間,二層通高的開間被作為設計工作室。同時,夾層空間設置了一個可以開合的木格柵移門,讓其可以在開放和私密之間轉換。除此之外,地下室中還配備了一間沖洗照片用的暗房以滿足主人的攝影愛好。
合山境地下室空間,WJ STUDIO 萬境設計。攝影:張錫
西班牙建筑事務所Piano Piano Studio 2020年的室內改造設計Pelayo公寓,將原本中部的黑暗走廊替換為一個連通周圍空間的八角形中部“關節”。雖然房間的規整程度有所下降,但各個空間形成了多個方向的軸線,身處不同區域的家人可以通過這個“關節”交流對話。
Pelayo 公寓,Piano Piano Studio, 2020。攝影:Milena Villalba
Pelayo 公寓,改造前后平面圖對比。攝影:Piano Piano Studio
(4)城市更新的新局面
存量時代的條件下,舊樓回收改造、功能替換、以及“二手房”的翻修顯然會成為重要的方向。因此,我們不僅僅需要突破戶型思維限制,甚至應該突破對住宅的想象:一些原非住宅的建筑,也許也能被改建成住宅。
位于美國華盛頓DC的赫克特公司廠房(Hecht Company Warehouse)是一座始建于1937年的摩登流線風格(Streamline Moderne)建筑,原本功能是汽車修理和裝配。這座建筑最有特色的就是玻璃磚砌筑的立面和屋頂角落的多邊形燈塔。2016年,這個建筑進行了保護性改建(Rehabilitation),成了一座零售和居住混合的公寓樓,包含了900多停車位、300個套間、超過10000平米的商用空間。
左: 50年代的赫克特公司廠房,右: 改建為公寓后,外立面基本沒有變化。圖片來源:Library of Congress
開敞的一層空間被用作了物業辦公室和公共空間,置入了諸如會客廳、酒吧、健身房等功能。工廠的舊零件和機械設備則被當做空間內部的裝飾保留了下來。

赫克特廠房公寓公共設施。圖片來自網絡
套間內沒有掩飾舊廠房留下的痕跡。面積最大的角落套間(corner unit)甚至還保留了舊建筑的樓梯,展示出混凝土的粗糲質感——從空間尺度和裸露的結構上來看,這甚至不像一個通常意義上的住宅。
赫克特廠房公寓,角落套間。圖片來自網絡
戶型方面,這個改建有很多限制。由于美國歷史建筑保護規范的要求,封閉的玻璃磚立面不允許被大面積替換成開窗;更因為原本是工廠,大進深、接近1:1的平面比例難以實現非常通透的采光方式,因此一些套間的臥室不得已而采用高窗。房型從單身公寓(studio)到三房都有,但因原結構造成的諸多不便,每一個戶型幾乎都是獨一無二,客戶只能親自去現場挑選才能知道是不是適合自己。
然而因為(相比于推倒重建)低廉的造價,這幢公寓房價和租金在華盛頓市內相對很低,加之豐富的公共功能和新潮獨特的設計風格,以及地處具有活力的街區,它一經出現便受到了很多年輕人喜愛。

赫克特廠房公寓,角落套間。圖片來自網絡
萬境設計的項目MISA Studio,是一個在兩座舊廠房倉庫之間、輕質鋼結構頂棚下“嵌入”的住宅——可以說是對城市“廢棄空間”的改造。
MISA Studio 外立面,WJ STUDIO 萬境設計。攝影:申強
一層作為主人施展愛好的天地:修理機車、做木工活;二層的會客廳和廚房島臺全都在同一個完全敞開的開間內;兩個三層通透的天井增加了光影的豐富度。與慣常的住宅風格不同之處在于,整個房子的開敞空間要遠多于封閉的空間。裸露的混凝土和金屬的細部讓這個房子保留了同環境融合的工業感,這也和主人使用它的方式契合。

左上:二、三層空間,右上:一層車庫和木工房,左下:臥室,右下:天井,WJ STUDIO 萬境設計。 攝影:申強
尾聲:重拾建筑學的當下性
文章開篇提到,令人興奮雀躍的大規模建設已被證明曾經正確,但如今負面效應激增。無論是否反思,高密度的都市環境早已席卷一切,批判來不及提出,宣言沒時間發表。而在此時介入,企圖將交由政治、經濟、市場產生的“無意識的”設計法則歸納綜合,并提出具有建筑學意識的“下一步”是異常困難的——中國城市有著與生俱來無法運用精英的建筑理論的特征,更何況這個理論體系是來自于西方的。
值得警惕的是,久而久之,大眾開始無法信任建筑學的專業性帶來的價值。由綜藝節目《夢想改造家》近期引發的爭議便可見一斑:所謂的精英文化格調和廣泛的通俗趣味之間的博弈早已成了當代最火熱的價值觀交鋒——住宅這樣的通俗產品顯然是這種對抗的主要戰地。而建筑師夾在其間腹背受敵:無論在哪一方看來,建筑師的努力都是那么無關緊要,以至于藝術家和哲學家覺得他們粗俗表淺、普羅大眾覺得他們自命不凡。這也是為何在其他類型的建筑項目中可被言說的理論根據和審美情趣,在嫁接到住宅建筑的時候產生了強烈的排異反應。因此很多建筑師寧肯設計獨樹一幟的售樓中心,也不設計雷同一律的住宅樓房。
這樣困境的產生,歸根究底是因為住宅問題在當下中國的語境中仍是民生問題,企圖用設計策略解決不免捉襟見肘。但這并不意味著設計毫無作用可言:在大方向確定、決策落實、實體化的過程開始以后,設計師必須以專業的態度,在給出的條件下探索最優答案,并且應該自信這些答案能夠為人們的住宅理念提供新的觀法——建筑師們應篤信設計對于住宅而言依然有意義,即使這個意義的重建過程極其漫長。
顯而易見的是,在中國這樣極速發展的國家,一直強調自身文化屬性的建筑學正在和政治、經濟、市場相互纏繞糾葛著走向前路不明的模糊方向。而建筑師們也許只有先走入這重迷霧,并以此深刻自觀、反思自己的職業,才可能達到這個時代真正的先鋒性——與其滔滔不絕地向圈外勸導如何擺脫西方影響、如何復興歷史傳統、如何喚起大眾審美,不如先思考建筑學如何同中國當代文化重新實現內在關聯更為實際有效——如果住宅需要更加關注未來的可能性,那么建筑學就需要更加關注切實的當下性。
*原文發表于《城市中國》雜志第9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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